◎我讀【日】安部龍太郎著,蔡春曉譯《信長燃燒》

信長燃燒 上下


讀完本書,但覺作者對日本歷史與地理的熟稔程度令人讚嘆,而其文化素養,包括對宗教、神話、古籍、古詩、和歌、古代服飾、茶道、「制香之道」、軍事相關……,乃至於中國史事的典故等的認識顯然都有相當的研究,直是信手捻來,全不費力,再加上遍布全書的「註釋」文字可謂「資訊滿載」(雖然對日本歷史較無興趣的讀者來說,亦不無可能會覺得是不是有點太多),讓人讀了直像進入一個知識的寶庫;這還不夠,但見全書文采飛揚,譯筆用心而出色,可謂十分難得。

本書所描述的主要是日本戰國時代之「天下人」織田信長的故事,而其時間設定則主要是在其人於本能寺遇襲喪命前的一年半直至死亡為止,也就是天正九年(1581)開年直到隔年(1582)的六月二日這段期間。作者所採行的結構是倒敘的方式,並且在故事說了約莫一半(亦即上冊的後段處)時就先預告了故事主人公的下場-遭到朝廷大官近衛前久的層層設計,並教唆信長的手下大將明智光秀領兵反戈攻殺,這樣的安排可謂相當特别。

很顯然地,對「本能寺之變」這樁日本的歷史謎案,作者採用的是「公家、朝廷黑幕說」(意思是由朝廷公家主導)加上若干「羽柴秀吉黑幕說」(意思是秀吉事前即已知情),從而指出整件事乃以位居「太政大臣」(日本律令制度下的最高官位,但非常設官職)的近衛前久為中心人物,凡此對關注織田信長這位歷史人物的生平者來說,肯定可據此又獲得一套詳細的說法以為參考,然而,如果說對本書有何較不同的意見,我個人認為或許以下幾點可予商榷:

A﹞作者讓「勸修寺晴子
(註:史有其人~歷史上的這位女子原是當時的「東宮太子」誠仁親王的女御(女官),最初稱為「阿茶局」,曾為親王生了63女,日後還成為「皇母」,復因為誠仁親王早卒,他們的長子終獲得正親町天皇讓位而登基,史稱後陽成天皇)
和織田信長演出不倫戀,並且還是女方不顧身分地表現主動(或說是由最初的半被動變成後來的轉主動也行),還不惜長途跋涉地去投懷送抱,然後以「調和公武」、解救朝廷的企圖為煙幕,讓人覺得不但是不可思議,而且說是荒唐可恥也不為過吧!就此,筆者甚至認為本書有勸修寺晴子這號人物也許是增加了不少戲劇性元素(即使這樣的元素令人難以認同),但是如果把有她的情節全部拿掉,其實對全書的主線也沒有什麼影響吧(雖然她出場的篇幅還真不少)?

B﹞關於明智光秀反擊織田信長的經過,作者說他在行動之前既經近衛前久的教唆後而內心掙扎不已,然而
冷靜一想就不難發現,道理還是在信長一邊。若任由那些依仗著神佛的威信而作威作福的勢力一直囂張下去,何以指望將日本治理成一個律法森嚴、穩定繁榮的國家?朝廷、公家和寺社均享有莊園、市座,守護不入等等特權,這樣的特權一天不取締,這個國家就一天不能從政、教雙重支配的桎梏中解脫出來。這個鐮倉幕府和足利幕府都沒能解決的課題,而今,信長高舉著天下布武的大旗,一心想要將它攻破。
只要再給信長十年時間掌舵,他一定能駕著日本國這艘巨輪,駛上一條前人無法想像的航線,駛向一片輝煌燦爛的新天地。終有一日,日本將成為能與西班牙、葡萄牙比肩的世界強國,雄霸七大洲四大洋。(見p.621622

以上言猶在耳,卻突地話鋒一轉,接著說:
清和天皇本是源氏的祖先。其在位其間,藤原氏專橫,天皇深受其害,三十一歲便英年早逝。……不論是源賴朝還是足利尊氏,以及出身美濃源氏末流的土岐家的光秀,其實都是清和天皇的後裔。……
光秀頓覺昏沉沉,意識朦朧。幾乎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在做何事,滿腦子想的都是清和天皇離世時的遺恨。
信長不正是平氏後裔嗎?
腦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可怎讓平氏之後出任將軍?只有打倒信長,守護朝廷和幕府,才對得起身體裡流淌著的清和源氏的血脈-光秀在心裡告誡自己。(見p.623

於是我們知道,作者筆下的明智光秀原本認為「道理還是在信長一邊」,而且信長的存在有利於整個國家未來「從政、教雙重支配的桎梏中解脫出來」,進而「將日本治理成一個律法森嚴、穩定繁榮的國家」,不料他的腦中卻又驀然冒出「信長不正是平氏後裔」的想法,乃與其自身之出身源氏對立,於是他決定採取行動。

眾所周知,明智光秀在發動「本能寺之變」前幾天,曾赴京都愛宕山上參加連歌會,而在他所作的歌中有句曰「時は今あめがな(し)ゐ五月哉」,其字面上的意思是「時值下雨的五月」,卻因其中的「」字之讀音(とき)與「土岐」相同,而光秀向稱自己是出身源氏土岐一族,故有論者據此主張他發動兵變的背後原因就是要以「源氏」之後的立場去阻止自稱「平氏」的信長之僭越與稱霸。惟筆者認為如此情節何異於使明智光秀出手的目的(就本書的前後文來看)從純粹的「守護朝廷」轉而攙入了歷史上的「源平之爭」之雜質,順便也讓他等於是落入了「道理的另一邊」(?),試問這究竟是否有其必要呢?再說他如果在乎自己是「源氏」而信長是「平氏」(或是「藤原氏」~請參見註),則原本與朝廷關係密切(亦曾出任足利幕府裡的公職)的他又何必轉而去當信長的臣下呢?因此作者之論終究只是他出於某種臆測而已(事實上持此觀點的學者大有人在,而且為數不少)吧,做不得準。

【註】前面提到織田信長是「平氏」,此事其實未有定論,而且書中另外還有以下敘述:
【原文p.510511
信長也曾自稱藤原氏或平氏後人,可是後來,隨著對朝廷內幕的日漸了解,他越發覺得被這些陳規陋俗束手束腳是多麼的(地)愚蠢和可笑。為求一官半職而改姓更名,簡直無異於出賣祖先的靈魂,也無異於出賣自己的尊嚴屈服於朝廷。信長甚至想過,若要委屈自己做這樣的妥協,還不如親手滅了朝廷一了百了。

【原文p.536
「我將皇宮大內移至安土,並非對天皇有何不敬之念。正是為了將天皇從藤原一門的囚禁和操控中解救出來。……
……事實上,皇族與藤原氏本就毫不相干,並無半點淵源。」

【原文p.536
「自中臣鐮足成功推行大化革新以來,其子孫藤原氏便逐步掌控了朝廷的主導權。而後,藤原一族分裂為近衛、一條、二條、九條、鷹司五攝家,歷來享有各種特權。甚至可以說,以關白為中心的朝廷的官位制度,正是為了藤原氏的利益而設置的。從三位以下不得面聖-正是通過這項制度,藤原氏成功讓帝王的權威淪為滿足家庭利益而供其隨意利用的工具,並將這樣的局面一直維持至今。

由此可知織田信長本身曾自稱藤原氏,也曾自稱平氏,而這些說法都是他的「自我聲稱」而已(奇怪的是如果他曾自認為藤原氏之後,則為何又主張要將「將天皇從藤原一門的囚禁和操控中解救出來」如前引文所說呢?可見信長對自己的出身也不是始終都很確定的),另外現時的研究還有他應是出身「忌部氏」等之說法,不過這一切原是另一個問題,在此不擬多做討論。

C﹞眾所周知,織田信長在日本人的心目中一直是近乎「英雄」的地位,但是卻也無人能否認他在崛起的過程中所表現的冷血嗜殺與殘暴不仁~於此,在本書中似乎或多或少地也表達了這樣的觀點。

說起來,織田信長在某些方面的見識、眼光與一干政治上的做為有可能在某些地方真是超越了當時與他同時期的人們吧,不過能不能說在其背後,實際上只是為了滿足他個人的野心於其國內達到極致-具體而言而根據本書所說,指「天下布武」而於威壓朝野、凌駕公武(或可美稱為「一統公武兩權」,其中「公」指包括天皇在內的朝廷官家,「武」指武家)之餘,甚至自己還要當「太上皇」宰制一切,而其心態可見於在本書中之發此「豪語」:
「……這個國家的一切皆在我的支配之下,凡事只須遵從我的命令。宮中也好天皇也好朝廷也好,已經不過是帽檐上點綴的羽毛。……」(見p.134

至於「自封為神」(見p.594)就更不用說了;尤有甚者,他積極地計劃欲出兵海外,而其目標不止於想讓日本與當時的兩個海權大國西班牙、葡萄牙「比肩」,其實是更想直接「攻打西班牙、葡萄牙」(見p.154)。如此好大喜功與狂妄自大,說穿了,就是一個專制獨裁、追求絕對權力的軍事「狂人」而已。那麼你說他「偉大」嗎?他是「曠世英雄」(語出本書p.523)嗎?還是說要看到他像日後的豐臣秀吉那樣自不量力地遠征朝鮮失敗以後,才能給他評論或者甚至是潑下冷水呢?我想,這也許是我等現世之人需要想想的了。

最後,在此就本書的其它部分提出幾點討論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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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p.6
「……六月二日早晨,剛一聽聞有變故發生,清玉上人便立刻率僧侶二十餘人趕赴本能寺。然而為時已晚,他們趕到之時,信長的十多名近臣正在本堂後院火化主公的遺體。據說他們是遵照了信長公的遺命,決不能讓遺體落入敵人的手中。……」

【原文p.27
「……幸存的九個人,趕緊將信長的遺體抬進庫房,緊緊地關上了門。……」

【原文p.2932
「……幸存的九個人垂首圍坐在信長的遺體旁。……
……趕緊找來柴火開始焚燒信長的遺體。……
……
正在這緊要關頭,清玉上人率領著二十多個身繫襷帶的僧人,從寺院的後門闖了進來。……」

【指疑】前面引述的文字是描寫織田信長在本能寺遇襲身死後,在現場的餘眾將他的遺體焚化之經過,但見前面說此餘眾是「十多名近臣」,後面卻說是「九個人」,兩者說法並一致。其實到底有幾個人在焚屍現場根本一點也不重要,只不過是說,在故事才剛開始(註:前面說過,本書用的是倒敘法)就出現如此出入,這樣的「開場」不免令人感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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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p.398399
對上態度強硬,對下寬厚仁慈,這是信長一貫的作風。一旦歸入織田門下,便不問家世出身,想要出人頭地,一切只憑真才實學。織田家屬地之內,既無苛捐雜稅亦無繁重的勞役。在各國領主的暴政下艱難求生的勞苦大眾,實在很難相信世間竟還有如此公平公正的治國之道。……」

【指疑】作者說織田信長「對下寬厚仁慈」,原來是指「織田家屬地之內,既無苛捐雜稅亦無繁重的勞役」一事,應該說,這是可用以觀察的一個面相沒錯(雖然說不定他只是以此招攬人心,畢竟在他的生涯裡,曾經遇上之遭人背叛可謂「經驗豐富」),不過另一個面相是織田信長其實御下極為嚴厲,如「殺出遊桑實寺之女侍事件」(見p.215216)之為一例,即可見到他的冷血無情;另外如世傳他對明智光秀曾經不只一次當眾羞辱,甚至責打(此外本書也提到他打算統一天下後將秀吉、光秀封在九州,並使之擔任海外遠征軍的統帥,而在此之前,光秀的近江、丹波也先被收回),試問這樣做能說是「對下寬厚仁慈」嗎?故作者之說究竟是否事實(或者是夠不夠全面),讓人感覺實有待商榷及界定清楚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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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p.625
只要沒有了信長,這該是一個多麼自由的世界!
(既不是為了朝廷,也不是為了幕府,原來是為了我自己,我要討伐信長!
直到這一刻,光秀才豁然開朗。……」

【指疑】作者曾說織田信長壓制朝廷是為了「追求自由」,說勸修寺晴子的出軌行為也是為了「追求自由」,現在又說明智光秀討伐信長又是為了「追求自由」,於是在這一片「自由」聲中,莫非談的是人生在世只要是為了爭取個人之所謂「自由」,則頭顱可拋之,生命可棄之,道德可捐之,天下可魚肉之,世間也因而沒有什麼其它「不可以」的事了?然而若考量這些歷史人物的時空背景及其所囿之可能限制,我個人倒覺得作者這樣的筆法會不會發揮得「自由」太過了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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