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日】小山勝清著,金溟若、李永熾譯《巖流島後的宮本武藏》(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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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流島後的宮本武藏 4 5 6


(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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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冊.熊本之卷.p.125】「武藏領著濱之助出場,俯伏在忠利面前陳述道:
「今日,在御前跟屬下比試者,乃鹽田濱之助。濱之助父親夢想權之助係棍術之達者,曾在江戶與屬下決鬥,不幸殞命,獨子濱之助為此勤奮修行凡二十年,今日向屬下要求比試。……」

【第伍冊.熊本之卷.p.128】「(武藏說)「聽好!濱之助,以初學之身跟鍛鍊五十年的武藏決鬥,敗乃理之所然。為了讓你知道自己的本領,才在主上面前跟你比試,你該當滿足才對。為何不想繼續修練下去?」」

【指疑】作者前面說鹽田濱之助在其父夢想權之助故世後「勤奮修行凡二十年」,後面卻說鹽田濱之助係以「初學之身」跟武藏決鬥,問題是就算武藏「鍛鍊五十年」,但是「勤奮修行凡二十年」的鹽田濱之助卻也不能算是「初學之身」了吧,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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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冊.熊本之卷.p.147】「(細川忠利說)……我視之(按:指武藏)政劍如一之道。」
……
「大淵(按:他是熊本藩的泰勝寺之住持)靜靜地回答:「主上,佛語中有『回向』一辭。這是欲將自己修行的功德賜給眾生,以同得佛果的行。浮世多憂,『回向』之行絕非簡單。……我看,武藏現在想完成回向之行,才出仕主上以奉公。因而,武藏必須再度與以前視為修行之敵而加排斥的人類煩惱相對決。」」

【指疑】關於武藏想出仕的原因,作者說藩主細川忠利將之視為他想謀求「政劍如(合)」之道,大淵和尚則更說是武藏想以自己修得的「功德」(或稱「佛果」(?))「回向」給眾生,可謂形容得很崇高,不過若根據【日】司馬遼太郎著,張秋明譯《宮本武藏》(遠流出版)

宮本武藏 司馬遼太郎

之評論,認為這是武藏「對世俗的野心已經遠遠超過自我試煉期對學武的沉迷了」(見p.216)。

由於前列二種說法之於武藏的「境界」可謂有雲泥之別,筆者將之列此給讀者參考與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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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冊.熊本之卷.p.207208】「(武藏說)我和由利公主訂了婚,但這是有條件的,那就是主上病好後,決迎她為妻,我也同時跟主上這樣約定。但是,主上去世了,因而萬事都結束了,也無法跟公主結成夫婦。……
……
我本來決意在主上在世時與一般人共同生活,並且娶妻。可是,主上去世了,所以我又回到非情的劍道生涯。……這叫莫可奈何,是我心靈的動態呀。……
……
我的這種境域是沒有愛之果實,也沒有情之萌生的不毛之地,而且只容得下一人端坐。由利小姐諒能了解……。」

【指疑】本書說武藏和由利公主訂了婚約,卻在藩主細川忠利並死後單方面解除婚約,當上了愛情與婚姻之路的「逃兵」,從而造就了筆者個人所認為的本書最大的悲劇。對此,作者講了一番大道理,直是「天花亂墜」,不過以下分四個面向來討論:

A】本書裡的武藏極力追求「自由」(特別是第伍、陸冊講得相當多),最終卻由藩主細川忠利的生死來決定自己的感情生活,這難道不是和他口中之所謂「自由」相悖嗎?畢竟他的「身」雖然看似不受束縛,但是他的「心」卻讓自己被動行事了,何況就武藏對忠利來說,這難道也不是某種形式的「戀慕」之情嗎?差別只在於「己對人」或「人對己」(以及「戀慕」的種類)而已。

B】回顧武藏在吉川之書中原本與阿通相約為夫婦,但是打倒佐佐木小次郎後,卻棄之而去(事實上看過吉川原著的讀者都知道書中對武藏傾心的女子不只一人,阿通只能說是其中之與武藏因緣較深或說是「最深」者);而在本書中除了阿通以外,武藏同樣逃避了阿悠、由利公主等的感情,表面看來,也許可用以下話語來解釋:
「「……『無愛慕之思』……」
(武藏說)……我認為那是兵法修行的障礙,才下此決心。……」(見【第伍冊.熊本之卷.p.113

(武藏說)……戀慕之情是人的自然行為,但也會束縛人,使人不自由。對欲脫離此世苦海,在天空彼岸追求自由的人來說,似乎也是解脫之障。」(見【第伍冊.熊本之卷.p.114

由此來看,顯然武藏是以兵法為第一,乃將會招致「束縛自己」、「使自己不自由」的男女戀慕之情視之為修行之敵而加排斥了,然而且看看下示原文:
(武藏說)……的確,自有志於兵法以來,便將愛慕之情視為修行的障礙,從根加以否定。但,誠如你所說,這是膽怯!不管否定或接受,理應與愛慕者相對峙,以一決勝負。我不敢這樣做,也許是因為內心燃起的火焰比一般人強烈,害怕一旦敗於愛情,便無法收拾。……」(見【第伍冊.熊本之卷.p.111

「……大淵又說:「武藏努力地想置身於凡俗中,與他們共同在向上之道中行走。但凡俗中也有女性。武藏再了不起,跟女性一對面,便顯得荒亂無章,簡直像少年人那樣天真正直……。
……
不過,菩薩一旦現身人間世界,女人往往是煩惱之源。其實,這才是真正的回向。武藏若是虛假的行者,就不會這麼正直。縱使如此勉力修行,臻及萬里一空之境,卻仍有煩惱,其中即含藏有真正菩薩的形象。……」」(見【第伍冊.熊本之卷.p.147148

凡此種種,莫非是顯示了武藏一旦面對女性時,自己就現得「荒亂無章」,甚至是「膽怯」、不敢「與愛慕者相對峙,以一決勝負」,且「害怕一旦敗於愛情,便無法收拾」,至於什麼「菩薩一旦現身人間世界,女人往往是煩惱之源。其實,這才是真正的回向……仍有煩惱,其中即含藏有真正菩薩的形象」云云,實在讓人難以理解,豈不聞大淵和尚有謂:
「……若大徹大悟,便無須排斥戀慕,古今名僧,莫非如此,而且也都能坦胸接納。至此戀慕已非煩惱,而是灑於覺悟之庭的美妙甘露。」(見【第伍冊.熊本之卷.p.114

這就讓人覺得武藏雖說是「對女人是日本最小心的」(細川忠利言,見【第伍冊.熊本之卷.p.148】),但是他「……雖已達萬里一空之境,但那卻是冰寒無人無愛亦無情的世界」,因為「他還沒有窮究這世界,就想下凡,與人共同思考、共同行走。如果無心接受他斥之為修行之敵、愚昧之思的人情與愛欲,武藏第二人生的建設,即大淵所說的「回向」,終究難有所成。」(【第伍冊.熊本之卷.p.150151】)

準此,可以說一心在兵法修練的武藏不但捨棄阿通、阿悠、由利公主等之戀情,同時還斬斷了一切情欲,這只能說是他終究無法超越感情之事,因而還沒有窮究這世界」吧,那麼這是武藏的某種「失敗」嗎?此事有更多的討論。

C】且看【第貳冊.山雨之卷.p.209210說武藏有謂:
「……一切都孕育於戰鬥之中。戰鬥使我淨化!戰鬥使我向上!我於戰鬥中參悟!真理、至善、幸福、愛情、和平,莫不求之於戰鬥之內。不,戰鬥便是創造;戰鬥能創造一切!」

再次看看前引【第伍冊.熊本之卷.p.207208】)武藏所說「我和由利公主訂了婚,但這是有條件的,那就是主上病好後,決迎她為妻……我本來決意在主上在世時與一般人共同生活,並且娶妻。可是,主上去世了,所以我又回到非情的劍道生涯

上述而令人想到的是就算藩主去世了,武藏又回到非情的劍道生涯」好了,但是他不是說過「真理、至善、幸福、愛情、和平,莫不求之於戰鬥之內……戰鬥便是創造;戰鬥能創造一切」嗎?那麼何以他的所謂「幸福、愛情」(此處當可適用於與由利公主結婚一事,否則若非為了「幸福、愛情」,則又何必結婚呢)就不能在「非情的劍道生涯」之戰鬥中創造」與求取(是的,這話很令人費解,但是這是武藏自己講的)呢?令人納悶。

D】關於這點是和前項就相反面來講的。且看前面引文已提及武藏有謂「……一切都孕育於戰鬥之中。戰鬥使我淨化!戰鬥使我向上!我於戰鬥中參悟!真理、至善、幸福、愛情、和平,莫不求之於戰鬥之內。不,戰鬥便是創造;戰鬥能創造一切」,然而【第陸冊.天命之卷.p.149159又說:
(武藏說)……只要能守住主上(細川忠利)的生命,我決意放棄建築樂土之夢,放棄兵法和刀,甚至與由利小姐一起耕種田地。但這卻變成一種諷刺,也跟由利小姐訣別了。」

於是我們知道武藏在能守住藩主細川忠利的性命之前提下,原本打算和由利公主結婚,甚而「放棄兵法和刀」,那麼,他忘了所謂「真理、至善、幸福、愛情、和平,莫不求之於戰鬥之內」嗎?而先前向來他之被認為「所謂劍禪一致之道,也就是真正的菩薩道。」(大淵和尚語)、「始終握劍不放」而且「有意以劍鬥通至佛境」(細川忠利語~以上同於見【第伍冊.熊本之卷.p.147)的他,一旦「放棄兵法和刀」了,則又該如何自處呢?至於他的政劍如(合)」之道也還能繼續進行嗎?這一切,真是令人越想越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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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冊.熊本之卷.p.171】「「那麼,調服的方法呢?」另一個修驗僧問。
「當然,以法論折服他,若不聽,即以陀羅尼神咒斷其一命。」
常觀自信滿滿地說。那兩個修驗僧互望點頭,於是前一個修驗僧開口說:「師父,這太麻煩了,乾脆用破魔之劍一刀斃其命。」……」

【指疑】文中說的「以陀羅尼神咒斷其一命」不知具體所指為何,畢竟佛經裡的「陀羅尼」一詞的漢譯為「咒」,兼帶有「祝願」之意,並非純粹只指一般的「咒術」,更不能用來取人性命;至於說「乾脆用破魔之劍一刀斃其命」,則恐怕更流於情緒了~要不然,對無法以自己的「法論」(?)加以折服者,即以「魔」視之、殺之,那麼這算不算是正道呢?恐怕很值得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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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冊.熊本之卷.p.46】「(武藏說)……我心裏很喜歡主水。他內心深處有種東西吸引了我,純情、認真、果敢的靈魂!而且,我珍惜主水劍上的天分,期望他的兵法能有所發展。主水似乎並不是一個可恨的男人。」

【第伍冊.熊本之卷.p.157】「「以今思之,當以悠公主為妻。為此,必須斬殺對公主抱有邪念的(松山)主水。」武藏坦誠回答。」

【指疑】本書出現的人物松山主水,在書中堪稱是宮本武藏的死對頭。他的父親出身二階堂流(為中條流支派之一),因此他自稱二階堂流的第三代掌門人,不僅精於刀法,又能忍術(甚至能使「妖法」),兼以外表俊秀,並且被認為是
-「佐佐木小次郎以上的天才劍士」(見【第貳冊.山雨之卷.p.231)、
-「佐佐木小次郎的重臨」(見【第肆冊.島原之卷.p.282);

這還不夠,主水除了被武藏稱讚是「純情、認真、果敢的靈魂」(見上引文),還被形容為「……武藝高強,又能言善道,待人有禮,而且年輕熱情,跟冷峻、高邁、難以親近的武藏正是明顯對比」(見【第肆冊.島原之卷.p.282)。

然而,如此傑出之人既是曾經先後想追求阿悠(或稱「悠姬」、「悠公主」,她是大名細川忠興二子興秋之獨女;興秋因為在戰爭中不支持德川家,為他家帶來了悲劇的命運)和由利公主,偏偏這兩位女性卻都愛慕武藏,換句話說,他和武藏不僅是劍術上的敵手,同時也是情場上的對手了。

只不過是話雖如此,為什麼松山主水對所稱之「悠公主」的戀慕卻被武藏形容為「有邪念」呢?為什麼自稱「當以悠公主為妻」的武藏就不算是「有邪念」呢?且本「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義,筆者個人認為若單純因為松山主水想追求「悠公主」就被說是「有邪念」(還說必須被斬殺),這似乎未見公允,何況這位「悠公主」最後與武藏並無結果,卒以病亡收場,應該說,如此「不快樂的結局」當非人己所樂見,能不能說這位「悠公主」之「僅僅是為了心中戀慕,便視為莫大的污辱。她那純潔與孤高,是迥異於一般女性的」(【第貳冊.山雨之卷.p.325】),就是她自招悲劇的原因之一吧!

再者,松山主水者,資料顯示原是史有其人,不過史實是他死於寬永十二年(1635),而島原之亂則發生於寬永十四年(1637,並於隔年被討平),因此本書說他參加了島原一役原來只是小說家之言,純係杜撰。

本書故事裡的松山主水,最後被以寺尾新太郎為首的「武藏五人團」圍殺(還被形容為「為情癲狂者可憐復可憫」、「心喪」、「因心而亡身」,以上見【第伍冊.熊本之卷.p.3445),下場十分悲慘。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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