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讀萬繩楠《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試論魏晉年間的司馬氏與曹氏之爭的性質(4/7

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

(續前)
至此可知即使奠定魏朝基業的曹操所重視的是「法術」,但是他的後人已有所轉變,而這個轉變就好像司馬懿的先祖司馬卭為戰國時代之趙將,本係武人,秦亡後獲封為殷王,歷八世後至東漢安帝時,其後人司馬鈞(司馬懿的高祖)猶為征西將軍(曾主持對西羌的戰爭,後因軍事緣故畏罪自殺),待傳至司馬懿時之「博學洽聞,伏膺儒教」(《晉書.宣帝紀》語),其間說來原是一個「轉型過程」。其它例子如《史記》裡有名的酷吏張湯,曾斥他人曰:「此愚儒,無知。」但是他的後代自張安世起即開始有所轉變,崇儒向學,且子孫相繼為顯官,至東漢時猶稱「累世台輔」(註21),成為漢代與金日磾家並列的著名士族(註22)。此類事例於漢魏時代多起,在此不及一一列舉。

尤有甚者,由於司馬氏正是由司馬鈞之後才轉為文官的,所以其轉變為儒學之家的過程對司馬懿來說,也不過是經歷了他的祖父司馬儁、父親司馬防和他自己,其實僅有三代,因此有學者認為「要號稱司馬氏家族在東漢為「儒學世家」,事實上可能還有一段距離。」(註23)。且以此兩相對照,可知司馬氏與曹氏的「儒家」背景,其實並沒有懸殊的差別。

再說儒學真的是身居「世族」的必要條件嗎?誠然「兩漢的名門望族將傳習經術是為全己之道和維持長盛不衰的保障」(註24),也就是說,自從漢武帝崇儒以後,通一經即可入仕,因此經學遂成功名利祿之途,而士族積世顯官後更可形成門第。然而,儒學到了東漢末年歷經黨錮之禍與黃巾之亂以後,在當時算是走入衰微,隨即又經歷了曹操治理的取向是「唯才是舉」而不以「名教」為尚之衝擊,至魏晉之世進入與玄學的消長時期;日後在東晉,舉例來說,如名門「琅邪王氏」與「陳郡謝氏」之代表人物王導、謝安都是玄學(而非儒學)名士,這頗值得注意。首先以陳郡謝氏來看,史家多認為它是因為謝安之緣故才確定成為江南高族的,這就印證了前引唐長孺先生之所言:魏晉品第重視的是「新貴」而非「遠祖」;其次以號稱「中古第一高門」(註25)的「琅邪王氏」來看,據說其淵源可以遠溯至西漢王吉,其實王吉雖然是以「明經」(儒學)的正途入仕(註26),後來在漢宣帝時曾應徵為博士諫議大夫,其後代且歷世為顯官,直至漢哀帝時在皇帝給其後人王崇詔文中還有「朕以君有累世之美,故踰列次……」之語,不過琅邪王氏進入魏晉後之所以仍能維持高門,其關鍵還不是因為族人王祥在魏為太尉又在晉為太保、王覽在晉為光祿大夫之故,並於其後繼續繁衍(族人有王戎、王衍、王澄、王導、王敦……等高官,乃至王羲之、王獻之、王僧綽、王僧虔、王猛……等名人),以至於坊間書籍有敘述「琅邪王氏」的,部分者根本就是從王祥、王覽談起(而由於此二人為同父異母兄弟,故頂多再提到其父「漢處士」王融而已(註27)),否則只怕難免像其它名門-汝南袁氏、弘農楊氏……等一樣漸次淪落吧,畢竟別忘了前面所說的,「塚中枯骨」是不足恃以長久的,而且「儒學」與否,頂多就是權力中心的一種政治性「號召」,例如標榜「名教」、「以孝治天下」之類的口號、動作,或者甚至更不堪的是利用名教「誅夷名族,寵樹同己」(註28),其實質在魏晉之交的時代實則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

附帶一提:以上種種原是講「儒學」的,但是若單就司馬懿父子個人的武功與「文化修養」來看,又怎麼跟曹操這一家比?後者扶佐漢帝,統一北方,讓在風雨飄搖中的漢朝至少延續了廿五年國祚,這樣的歷史功業在客觀上值得後世肯定,並且父子(如果連曹叡都算進去,則是自曹操算起共父祖三代)均為建安文學的冠冕,留下幾多千古共賞的著作;司馬懿父子則雖然號稱出身「儒家豪族」,其實是連一篇像樣的「文章」都未曾留傳下來(註29),讓後世對他們的「文化修養」(包括「儒學」的文化成就)無法掌握,其各方面的歷史評價在在難以與曹操父子相比,而如果只是以所謂「儒家豪族」來予以定位,拙見認為這對司馬氏與曹氏之爭的本質來說是缺乏歷史意義的4/7;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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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21】見《史記.酷吏列傳》、《漢書.張湯傳》、《後漢書.張純傳》
【註22】見《南齊書》卷廿三。
【註23】見胡志佳《門閥士族時代下的司馬氏家族》,文史哲出版社。
【註24】見陳咏明《玄學史話》,國家出版社。
【註25】此所謂「中古」者,是採用學者毛漢光的定義,指東漢建安至唐昭宗天祐年間(公元197906年)。參見毛漢光《中國中古社會史論》,聯經出版社。
【註26《漢書.王吉傳》說:「王吉字子陽,琅邪皋虞人也。少(時)好學明經,以郡吏舉孝廉為郎,補若盧右丞,遷雲陽令。……」由此知之。
【註27蕭華榮《簪纓世家-六朝琅邪王氏家傳》,中國北京三聯書店。
【註28】語見《世說新語》尤悔第卅三。
【註29就目前所見,或許《晉書.宣帝紀》所記載的一首四言詩就是司馬懿現存所知的唯一「代表作」吧!據載此詩是他作於討伐遼東公孫淵的路上,時在魏明帝景初二年(西元238年),文曰:「天地開闢,日月重光。遭遇際會,畢力遐方。將掃群穢,還過故鄉。肅清萬里,總齊八荒。告成歸老,待罪舞陽。」(此詩歌在《太平御覽.樂部八.歌一》引《晉陽秋》也有收載,不過部分文字略有不同)。事實上《隋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列有《晉宣帝集》五卷(《舊唐書.經籍志》作十卷),惜乎因其書久佚而無從得知其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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