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加瀨俊一著,軼名譯《日本投降秘辛-日本外務省官員加瀨俊一回憶錄》

【原文p.252】「信濃號長264公尺,寬50公尺,能攜帶各式飛機87架,包括轟炸機、戰鬥機及偵察機。……該艦最初設計是建造為63,000噸的「大和」與「武藏」兩艘超弩戰艦的姊妹艦的,後來被改裝為航空母艦,……。」
【指疑】資料顯示,二戰時的日本航空母艦「信濃」號的搭載機應該是
42架常用機加
5架補用機,合計
47架(一說是
48架常用機加
2架補用機,但是當以前說較為正確),並非前引文說的「
87架」(信濃號雖然是巍巍巨艦,但是因為它是從戰艦改裝的,受限於原來的結構,且戰情緊迫而不及進行更大幅度的改造,因此實際上能收納的飛機並不如正規航空母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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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疑案:宮玉海《山海經與世界文化之謎》

【原文 p.216~217】「從歷史學和語言學的觀點看,女真族人乃是嬴秦氏的後裔。……舜時,……益,就是秦人的祖先,益被任命為虞,就是掌管山林,繁殖牲畜的官員。
……《史記.秦本紀》:「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顓頊之孫)曰女脩。女脩織,玄鳥隕卵,女脩吞之,生子大業(皋陶)。大業娶少典之子,曰女華。女華生大費,與禹平水土。……佐舜調馴鳥獸,鳥獸多馴服,是為伯翳(益)。舜賜姓嬴氏。」周孝王也說:「昔伯翳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賜姓嬴。今其後世亦為朕息馬,朕其分土為附庸,邑之秦,使復續嬴氏禮,號曰秦嬴(女真)。」周宣王時,封秦仲為西垂大夫,居西犬丘。
嬴秦,古讀為汝真,嬴,音從女,秦古讀為申、真。……嬴秦既讀為汝真,而在隋代就有「乞伏秦」的記載。乞伏,就是汝;女真古稱汝真。……
【原文 p.218】「原來女真族就是嬴秦氏的後代,也是黃帝的後代。……伯益就是和大禹一塊治水有功的人,被舜賜姓嬴。嬴秦氏的稱號,是在周孝王時得到的。……秦嬴也叫嬴秦,這兩字,古讀「汝真」,就是後來的女真。」
【指疑】史書已言明「嬴姓」是因為封於秦地,所以才被稱為「秦嬴」,至於「嬴秦」者,根據筆者個人一點淺薄的認知,應當是後世為了區別日後的各個以「秦」為號的王朝(包括前秦、後秦等)所作的稱呼, 類似的例子在所多有,如
「曹魏」(曹丕所建之魏)、
「孫吳」(孫權所建之吳)、
「司馬晉」(司馬炎所建之晉)、
「冉魏」(冉閔所建之魏)、
「苻秦」(苻堅所建之秦)、
「劉宋」(劉裕所建之宋)、
「拓跋魏」(拓跋珪所建之魏)、
「李唐」(李淵所建之唐)、
「趙宋」(趙匡胤所建之宋)、
「朱明」(朱元璋所建之明)……等,
故世謂「嬴秦」者,應該多半是指「嬴政所建之秦朝」(秦始皇之前的秦,則多半習慣直稱為「秦國」)之意才對吧?即如《史記》中也只有「秦嬴」而無「嬴秦」之說,然而作者卻說「嬴秦,古讀為汝真」、「秦嬴也叫嬴秦,這兩字,古讀「汝真」」云云,如此說法,恐怕有附會之嫌? Fast2008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13)
◎從讀萬繩楠《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試論魏晉年間的司馬氏與曹氏之爭的性質(7/7)

(續前)
◆幾個問題辨正
【1】有關所謂「曹操裁抑豪強」之說:
前引萬氏之書提到了「曹操對豪強是抑制的」的問題。話說曹操出身宦官養子之家,本身為太尉之子,卻又自稱「本非巖穴知名之士」(見《三國志.武帝紀》注引《魏武故事》載建安十五年曹操十二月己亥令),而觀其上台掌權前後許多打擊豪強的作為,包括汝南袁氏、弘農楊氏等豪族大姓皆受衝擊,不少地方官如滿寵、趙儼等也因為受到他的支持而勇於對付豪強,因此有人認為「裁抑豪強」就是曹操的重要政策。
然而究其實際,曹操還是任用了許多出身豪強大族的人才,如前面已提過的荀彧、陳群、司馬懿、鄭渾……,乃至於李典、田疇等,可見他不是裁抑豪強,而不過是裁抑不利於自己的人而已(這就好像日後司馬昭殺害名士嵇康,並不能因此就將之解釋為司馬昭敵視所有名士,而其實只是要消滅對他不利的人一樣,像對之沒有威脅性的阮籍就獲得保全身家;至於「竹林七賢」中有多人向司馬氏靠攏,也獲得了晉室標準下的令名以終,可見有些「擴大化」、「複雜化」的解釋有如「裁抑豪強」、「殘殺名士」等是必須避免的,否則難得史實真相)。對豪強大族,曹操只是不予偏袒,但是也非刻意打擊,而是擇賢予以任用,甚至努力爭取他們的合作。故所謂曹操「裁抑豪強」之論,乃是不符史實的說法。
【2】所謂「豪族」都支持司馬家嗎?
筆者前文已觸及這個問題,在此再作個補充。觀乎前引萬氏之書中雖說:「
袁紹父子的失敗也就是豪族的失敗,但只是暫時的失敗。他們在找到了司馬懿父子之後,都支持司馬懿父子與曹氏鬥爭。」然而拙見認為真相是一批「寒族」、「豪族」一起幫助曹操這位「
治世能臣,亂世奸雄」打敗了袁紹,後來曹家式微,於是一批「寒族」、「豪族」又一起幫助司馬氏奪取了曹家政權(如前述,這兩批人其實部分是有重疊性的),這兩者背後都有「擇主而事」的考量,不過其中前者以其所處的「天下大亂,群雄紛立」之時代背景,有的還有「興復漢室」的用心,但是後者則無非多半是為了自身的功名利祿著想,所以把這個焦點往寒族、豪族的鬥爭去聯結,拙見認為這個方向有些補風捉影的感覺,實則未必妥當。
於此,想到時下坊間有不少著作,在提到魏晉年間的司馬氏與曹氏之爭時,往往不忘來這麼一句:「
當時,在曹氏與司馬氏之間,士族多是支持司馬氏的。」拙見認為這些敘述通常都沒有同時提到「寒族」的情況,意思是說,如果有充分實據能夠證明當時的「寒族」相反地則是支持曹氏的,那麼所謂「士族多是支持司馬氏的」這句話的意思才能夠隨之突顯、也才有具體的意義,否則只能說當時的實際情況是「豪族」、「寒族」都一樣多半是心向司馬氏的,如
《三國志.孫皓傳》引《襄陽記》說東吳丞相張悌有謂:
「
司馬懿父子,自握其柄,累有大功,除其煩苛而布其平惠,為之謀主而救其疾,民心歸之,亦已久矣。故淮南三叛而腹心不擾,曹髦之死,四方不動,摧堅敵如折枯,蕩異同如反掌,任賢使能,各盡其心,非智勇兼人,孰能如之?其威武張矣,本根固矣,群情服矣,姦計立矣。」
又如
《晉書.景帝紀》說:
「(司馬師)
魏嘉平四年春正元月,遷大將軍,加侍中,持節,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命百官舉賢才,明少長,卹窮獨,理廢滯。……四海傾注,朝野肅然。」
二文中說的「腹心不擾……四方不動」、「四海傾注,朝野肅然」大概就是指出這種天下人心趨一的情況,而其原因不外乎前面所說的曹爽失政;何況在高平陵事件之前,曹爽執政已有十年之久,既不見高明,中間又經歷了失敗的征蜀一役,早已累積了魏朝人士太多不滿,只待一旦爆發而已,至於什麼「寒族」、「豪族」的問題都還在其次-即以曹爽本人來說,他幾曾蓄意對「豪族」不利?他自己又幾曾自居「寒族」?再說曹氏在不得人心的曹爽之後,抬面上也推不出像樣的人物出來支撐大局(曹爽、夏侯玄且在政爭中皆被夷三族;另有夏侯霸投奔西蜀),至於司馬懿之後倒是有司馬師、司馬昭這樣的人物(註34),而他本人又在朝中為官已歷人主四代,經營既久,所以當時的朝官或士族們選擇支持他,說穿了,無非是一種「選邊效應」而已,何涉分辨「豪族」、「寒族」或「儒家」、「非儒家」之事呢?
【3】所謂「司馬晉與曹魏的統治不相同,原因就在於統治者社會階級的不同」之說:
拙見認為西晉政權的出現,其意義不在「表明儒家貴族最終戰勝了非儒家的寒族」,而只是司馬氏與曹氏的兩姓之爭,至於西晉與曹魏政權兩者的政治社會道德思想不一樣,筆者認為個中最大原因還是在統治者的好尚、取向與時代的需要不同,特別是曹操之世,天下大亂,因此不得不一力講求「唯才是舉」,其後歷經曹氏各代有些調整,到了司馬炎之世,天下形勢更是不一樣了,所採取的治術當然也不一樣,而這是時代改變與政權替代後的一個正常現象-即使是司馬氏本身,雖說是什麼儒教信徒(註35),但是到了元帝司馬睿時不也「用(法家)申韓以救世」(見《晉書.阮籍傳》附〈阮孚傳〉)、「任刑法,以《韓子》賜皇太子……」(見《晉書.庾亮傳》)而以法御下,這讓人想起陳壽在《三國志.武帝紀》的評語說曹操「擥申、商之法術」,顯示出南遷後的晉元帝處於阢隉不安的情況下,其做法與當年打天下的曹操如出一轍,什麼「儒術」、「名教」等權且都放一邊了,可見這都是視時需而轉移的。事實上說曹操改變了時代風氣固然其來有自,但是代表意見如中國清朝學者李慈銘所說:
「自魏武崇尚權詐,流品不立,繼以文明,點飾浮華,由是風教陵遲,人不知有禮義。晉初佐命者,皆卑污無恥之徒,視篡盜為固有。故一傳而後,世臣華冑,人有問鼎之心。」(註36)
可見世人的觀感是司馬晉這個朝代並不比曹魏高明,而如果把司馬家與曹家這兩姓之爭的重點放在「儒家貴族與非儒家的寒族之鬥爭」上,筆者個人認為這樣的觀察角度恐怕是失焦了。這一切,誠如學者鄺士元有言:
「晉之篡魏,與魏之篡漢,皆乏可憑藉之理。質言之,乃一門第家族政權之易勢也。」(註37)
可以說,魏之篡漢不是某個「寒族」或「豪族」集團的奪權,同樣地,「晉之篡魏」也不是某個「寒族」或「豪族」集團的奪權,實則為曹氏奪權於劉氏、司馬氏奪權於曹氏,僅屬兩姓之間的逐鹿鬥爭而已。且以後者來說,應該說本質上就是「司馬、曹兩姓的勝敗問題」,而且是兩個「高門」之間的鬥爭,但看誰爭取到較多的「寒族」與「豪族」之共同支持,惟因為司馬懿和曹操的出身經歷不盡相同,所以可能就被若干學者擴大至劃屬不同的出身階級或「集團」且彼此之間展開權力競逐了,然而究其實際,且根據拙文前面的分析,所謂「儒家豪族」(或稱「士族」)與「非儒家的寒族」的辨別與分界,就司馬氏與曹氏之爭的歷史意義來說,應該是難以應用上才是吧(註38)!以上,淺陋之處,尚請方家不吝指正(
7/7;全文完)
。
******************************
【註
34】司馬懿有九子:以司馬師、昭最為知名,餘為司馬榦、亮、侑、京、駿、彤、倫(末者在八王之亂中曾參與廢賈后並自立,旋而事敗被賜死)。
【註
35】
《晉書.宣帝紀》說司馬懿曾戒其子弟曰:「
盛滿者道家之所忌,四時猶有推移,吾何德以堪之。損之又損之,庶可以免乎!」此又殆非純儒家之言也。
【註
36】見中國清朝
李慈銘《越縵堂讀書記》。
【註
37】
同註9。
【註
38】東漢以「名教」治天下,但是到了東漢末年,「名教」已經不能維繫人心(肇自皇帝失政,選舉為外戚、宦官、大族與朋黨把持,根據「名教」標準選拔出來的官僚腐化無能,政治對立與社會動亂頻仍),隨後經歷了三國亂世,最後統一天下的司馬氏據說竟又是個主張「名教」的「儒家豪族」;然而用以補強摧柱的,則是九品中正制度,而這個制度卻是由被稱為「非儒家的寒族」之曹氏政權所確立;接著儒家思想的主流地位又逐漸被玄學取代於一時,可見司馬氏的「名教」之脆弱。這一切,能說是魏晉史的某種「弔詭」嗎?拙見認為若能將
司馬氏與曹氏之爭解釋為「儒家豪族與非儒家的寒族之爭」一事予以釐清,將有助於讓它得到清楚的解釋。實際上和曹家比起來,所謂「豪族」、「儒家」絕非司馬家的專利,至於法術的應用之於曹氏原是為了整治亂世,而那也只是為適應時需的非常手段,故自曹丕以次即漸次調整,並且以九品中正制度來鞏固,至日後司馬氏興盛時,所用的也無非是這一套。凡此種種,拙見認為在司馬氏、曹氏的鬥爭中,究竟誰是豪族、寒族,或誰是儒家、非儒家的問題並不重要,因為這其實就只是一場兩姓之爭,至於司馬氏之最後獲勝,純係因為曹家無傑出後人可以守成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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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讀萬繩楠《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試論魏晉年間的司馬氏與曹氏之爭的性質(6/7)

(續前)
另一方面,有關司馬氏與曹氏之爭,坊間部分書籍尚有另一種說法是他們是曹魏陣營中的「汝潁集團」與「譙沛集團」之爭。此處所謂「譙沛集團」是指出身於曹操籍貫所在的沛國(今安徽地區)人士,「汝潁」則是指汝南、潁川(今河南地區;其中潁川甚且被曹丕認為是「先帝所由起兵征伐」的興王之地-見《三國志.文帝紀》注引《魏書》)人士,前者包括夏侯惇、夏侯淵、夏侯尚、曹仁、曹洪、曹休、曹真……等以曹氏與夏侯氏為骨幹的宗族人士,也許還包括許褚、史渙等;後者則是指荀彧、荀攸、荀悅、鍾繇、陳群、杜襲、辛毗、趙儼、郭嘉、戲志才、
棗祗、和洽、應瑒……等,據說這兩個集團的代表到了曹魏後期變成曹爽和司馬懿,從而展開殊死的鬥爭。
惟拙見認為其實無論是魏是晉,都不是「地區性」的政權,也不會只因為得到某個「地區」的人士支持就可取得政權,所以籍隸司州河內溫縣的司馬懿既非「汝潁」人士,卻被說是被「汝潁集團」擁為代表人物,這種情況與其說是「以司馬氏為首的汝潁集團」對「以曹氏為首的譙沛集團」奪權,不如說是司馬氏取得了包括「汝潁集團」在內的曹魏人士的支持,最後奪取了曹氏的皇位來得恰當。換句話說,這是司馬氏在與曹氏的「兩姓之爭」中所取得的一種成就,但是卻不能說是司馬氏就是代表了「汝潁集團」及其利益,特別是請看看從司馬氏開始奪權到西晉開國的這段期間,其支持者(包括居關鍵力量者)絕非只是「汝潁集團」就可以涵蓋(如《晉書.景帝紀》說司馬師在曹魏執政時之手下要角是:
-諸葛誕、毌丘儉、王昶、陳泰、胡遵都督四方;
-王基、州泰、鄧艾、石苞典州郡;
-盧毓、李豐掌選舉;
-傅嘏、虞松參計謀;
-鍾會、夏侯玄、王肅、陳本、孟康、趙酆、張緝預朝議。
這張名單中雖然後來有人叛離,但是已可看出當時他的班底所包括者絕非只限於汝潁地區人士),也不是只靠「汝潁集團」就可以奏功。
基本上所謂「汝潁集團」與「譙沛集團」之於曹魏,應該主要是存在於曹操建立魏國之創業時代,其勢力雖說是隨著曹操的成功而延續,不過到了曹爽時期,這些集團的先驅「元老」已然相繼故世,所以魏朝的權力中心其實是處於一個重組、洗牌的情況,至晉王代魏前後而有所變化。且以西晉佐命功臣並於日後獲配饗太廟者以觀,如賈充(官至太尉;父賈逵)、陳騫(官至大司馬;父陳矯)、荀顗(官至太尉;父荀彧)、裴秀(官至司空;父裴潛)、何曾(官至太宰;父)、王沉(官至驃騎將軍;父王機)、石苞(官至大司馬)、鄭沖(官至太傅)、羊祜(官至征南大將軍;父羊衜)等,可知這些晉朝開國元勳之先人固然多為魏室舊臣,但是已不完全是曹操時代之「汝潁集團」那批人的後代了。至此,能否再只以汝潁與譙沛集團鬥爭的眼光來作觀察,拙見認為尚有討論空間(
6/7;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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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讀萬繩楠《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試論魏晉年間的司馬氏與曹氏之爭的性質(5/7)

(續前)
◆所謂「儒家豪族」與「非儒家的寒族」之爭及其它
前面已談到將曹氏與司馬氏的分野設定在「豪族與寒族」、「儒家與非儒家」未見恰當,連帶地所謂「儒家豪族」與「非儒家的寒族」之爭的說法也難以成立。筆者想到另一個問題是所謂「儒家」,自漢武帝獨尊儒術以來,其意義應該是十分明確的,一言以蔽之,就是尊孔尊儒,像前面提到的「博學洽聞,伏膺儒教」一語雖然簡單,但是也足夠去描繪出一個尊奉儒家者的典型了。不過世人每謂魏晉玄學的開始蔚為時尚,乃是以何晏、王弼為關鍵人物的,同時它在魏晉之交時也算是新興的一門學術思潮了,而所謂玄學者,除了何、王所重視的《老子》與《易》(後來則又有向秀、郭象等加入《莊子》)外,同時也有研究說它是「儒學倫理與老子無為學說之結合」、「儒學與老子無為思想相結合而形成的玄學政治模式和儒學與莊子逍遙思想相結合而形成的玄學人生模式」(註30),可知其「清談」之中往往是兼有周易、道家與儒家的內容;且即使何晏、王弼既為玄學大家,但是他們並不公開主張廢棄禮法,而在玄學的發展過程中,有些理論甚至還被視為「老莊為體,儒學為用」(或稱為「自然為體,名教為用」,二者意義相同)(註31),因此筆者懷疑凡是當時被後世界定為「玄學」的名士,旁人(或甚至是部分當事者本身)對誰是「純玄學」、誰是「純儒學」的問題是否個個都很清楚呢?
說起來,玄學的思想開端可見於兩漢時代(只是當時之談「玄」者,在內容上與魏晉玄學未必相同),魏晉時人或稱之為「玄理」、「玄遠之學」等,但是「玄學」一詞則是始見於西晉史載(見《晉書.陸雲傳》;《晉書》出自唐人之手,但是彼於編撰的過程中曾參考了大量的魏晉資料,自無疑義),直到南朝宋文帝時還與「儒學」、「文學」、「史學」三門學科「四學並建」(見《宋書.雷次宗傳》),此乃後話也,然而對玄學初興時代的名士們,難道我們從其人是否「行為曠達疏放」、「發言玄遠」、言談偏重「自然」而不重視「名教」等為線索就可以準確地判斷無誤並立下分界了嗎?
在此再次以前面提到的、最具代表性的「琅邪王氏」為例,才說它是「累世之美」的儒學世家,可是到了東晉卻又變成「典型的玄學士族」,且主要人物王導甚至被視為「玄學政治的開創者」(註32),說起來,琅邪王氏一直是公認的士族大姓,但是在文化的歸屬上是儒學、是玄學,還是儒玄雙修,一干相關的界定恐怕不少是出自後代之人的,而這些界定又往往是互見參差而難有嚴格標準。因此筆者猜測是否有可能,所謂「儒家」與「非儒家」的界定到了魏晉時代(尤其是西晉以前)的「名士」,要作涇渭之分似乎並不容易,而玄學、儒學思想在各人身上的體現也不盡相同。故若有人仍然堅持「儒家豪族」與「非儒家的寒族」之說,那真不知道這樣的定義對魏晉時代幾多由儒學朝玄學轉型的名士們還能成立嗎?而當日後玄學再轉向與佛學結合後,名士們又是否仍然都還堅持「玄學」(尤其是正始時期、竹林時期、西晉時代,乃至於東晉前期的玄學)?對傳統的儒學又是否真的棄而不顧了呢?這似乎是有待思考的。
再者,筆者注意到前引萬氏之書原文前面說:
「西晉統治者標榜儒家名教,中正以「品」取人,品指「行性」,即指儒家用來維繫名教秩序的道德標準。而豪族與儒門是同義詞,因選舉變成「門選」。」
但是在後面卻又說:
「孫吳政權是由漢末江東地區的強宗大族擁戴江東地區具有戰鬥力之豪族,即當時不以文化見稱的次等士族孫氏……」,
問題是如果「豪族與儒門是同義詞」(依原作者之意,像雖然號稱是漢代皇室卻族屬疏遠的劉備、歷世為法家的諸葛亮皆不屬之),那麼為何在東吳中所謂「江東地區的強宗大族擁戴江東地區具有戰鬥力之『豪族』」卻又「不以文化見稱」呢?可見所謂「豪族」一詞,在作者的觀念下似乎仍然不無定義上的空間,特別是如果他認為「東漢、袁紹、孫吳、西晉統治者的社會階級是相承的」,偏偏其中孫吳之出身,陳壽曾在《三國志.孫破虜傳》之評語中說孫堅「孤微發迹」,其不預士流可知(註33),而彼於起兵討伐董卓時也只能從於袁術,復佐以到了曹丕、諸葛亮、孫權之「後三國時代」,魏漢吳三方勢力的用人標準俱全面向門閥世族靠近之事實以觀,那麼如果連孫氏這個本係「寒族」(或是作者說的「次等士族」也行)都能被說是與袁氏、司馬氏的「社會階級」相承,則何以獨薄於出身官宦之家的曹氏,而硬要說他們是「寒族」呢(試想,當年的劉邦也本是寒族平民,對儒者又相當輕視,甚至有「溲溺儒冠」之粗野舉動,相對地王莽其人則是出身世族大家,對儒家近於迷信的程度,那麼王莽篡漢,我等是否也可以將之解釋為「儒家豪族」與「非儒家的寒族」之勝敗問題呢,這顯然並不合理)?此誠令人難以接受(5/7;待續)。
******************************
【註30】見陳明《中古士族現象研究-儒學的歷史文化功能初探》,文津出版社,p.202~203。
【註31】參見湯用彤《魏晉玄學論稿》。
【註32】同註30,p.178
【註33】《三國志.孫破虜傳》注引韋昭《吳書》所謂「(孫)堅世仕吳」,此語曾被若干史家認為是「韋昭為修吳史不得不有的「虛美之詞」。本傳中說「荊州刺史王叡素遇(孫)堅無禮」有可能也是因為孫堅原係武人,又出身寒微,故不為王叡所重。見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中國北京大學出版社。 Fast2008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7)
◎從讀萬繩楠《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試論魏晉年間的司馬氏與曹氏之爭的性質(4/7)

(續前)
至此可知即使奠定魏朝基業的曹操所重視的是「法術」,但是他的後人已有所轉變,而這個轉變就好像司馬懿的先祖司馬卭為戰國時代之趙將,本係武人,秦亡後獲封為殷王,歷八世後至東漢安帝時,其後人司馬鈞(司馬懿的高祖)猶為征西將軍(曾
主持對西羌的戰爭,後因軍事緣故畏罪自殺),待傳至
司馬懿時之「博學洽聞,伏膺儒教」(《晉書.宣帝紀》語),其間說來原是一個「轉型過程」。其它例子如《史記》裡有名的酷吏張湯,曾斥他人曰:「此愚儒,無知。」但是他的後代自張安世起即開始有所轉變,崇儒向學,且子孫相繼為顯官,至東漢時猶稱「累世台輔」(註21),成為漢代與金日磾家並列的著名士族(註22)。此類事例於漢魏時代多起,在此不及一一列舉。
尤有甚者,由於司馬氏正是由司馬鈞之後才轉為文官的,所以其轉變為儒學之家的過程對司馬懿來說,也不過是經歷了他的祖父司馬儁、父親司馬防和他自己,其實僅有三代,因此有學者認為「要號稱司馬氏家族在東漢為「儒學世家」,事實上可能還有一段距離。」(註23)。且以此兩相對照,可知司馬氏與曹氏的「儒家」背景,其實並沒有懸殊的差別。
再說儒學真的是身居「世族」的必要條件嗎?誠然「兩漢的名門望族將傳習經術是為全己之道和維持長盛不衰的保障」(註24),也就是說,自從漢武帝崇儒以後,通一經即可入仕,因此經學遂成功名利祿之途,而士族積世顯官後更可形成門第。然而,儒學到了東漢末年歷經黨錮之禍與黃巾之亂以後,在當時算是走入衰微,隨即又經歷了曹操治理的取向是「唯才是舉」而不以「名教」為尚之衝擊,至魏晉之世進入與玄學的消長時期;日後在東晉,舉例來說,如名門「琅邪王氏」與「陳郡謝氏」之代表人物王導、謝安都是玄學(而非儒學)名士,這頗值得注意。首先以陳郡謝氏來看,史家多認為它是因為謝安之緣故才確定成為江南高族的,這就印證了前引唐長孺先生之所言:魏晉品第重視的是「新貴」而非「遠祖」;其次以號稱「中古第一高門」(註25)的「琅邪王氏」來看,據說其淵源可以遠溯至西漢王吉,其實王吉雖然是以「明經」(儒學)的正途入仕(註26),後來在漢宣帝時曾應徵為博士諫議大夫,其後代且歷世為顯官,直至漢哀帝時在皇帝給其後人王崇詔文中還有「朕以君有累世之美,故踰列次……」之語,不過琅邪王氏進入魏晉後之所以仍能維持高門,其關鍵還不是因為族人王祥在魏為太尉又在晉為太保、王覽在晉為光祿大夫之故,並於其後繼續繁衍(族人有王戎、王衍、王澄、王導、王敦……等高官,乃至王羲之、王獻之、王僧綽、王僧虔、王猛……等名人),以至於坊間書籍有敘述「琅邪王氏」的,部分者根本就是從王祥、王覽談起(而由於此二人為同父異母兄弟,故頂多再提到其父「漢處士」王融而已(註27)),否則只怕難免像其它名門-汝南袁氏、弘農楊氏……等一樣漸次淪落吧,畢竟別忘了前面所說的,「塚中枯骨」是不足恃以長久的,而且「儒學」與否,頂多就是權力中心的一種政治性「號召」,例如標榜「名教」、「以孝治天下」之類的口號、動作,或者甚至更不堪的是利用名教「誅夷名族,寵樹同己」(註28),其實質在魏晉之交的時代實則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
附帶一提:以上種種原是講「儒學」的,但是若單就司馬懿父子個人的武功與「文化修養」來看,又怎麼跟曹操這一家比?後者扶佐漢帝,統一北方,讓在風雨飄搖中的漢朝至少延續了廿五年國祚,這樣的歷史功業在客觀上值得後世肯定,並且父子(如果連曹叡都算進去,則是自曹操算起共父祖三代)均為建安文學的冠冕,留下幾多千古共賞的著作;司馬懿父子則雖然號稱出身「儒家豪族」,其實是連一篇像樣的「文章」都未曾留傳下來(註29),讓後世對他們的「文化修養」(包括「儒學」的文化成就)無法掌握,其各方面的歷史評價在在難以與曹操父子相比,而如果只是以所謂「儒家豪族」來予以定位,拙見認為這對司馬氏與曹氏之爭的本質來說是缺乏歷史意義的(
4/7;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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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21】見
《史記.酷吏列傳》、《漢書.張湯傳》、《後漢書.張純傳》。
【註
22】見
《南齊書》卷廿三。
【註
23】見
胡志佳《門閥士族時代下的司馬氏家族》,文史哲出版社。
【註
24】見
陳咏明《玄學史話》,國家出版社。
【註
25】此所謂「中古」者,是採用學者毛漢光的定義,指東漢建安至唐昭宗天祐年間(公元
197~
906年)。參見
毛漢光《中國中古社會史論》,聯經出版社。
【註
26】
《漢書.王吉傳》說:「王吉字子陽,琅邪皋虞人也。少(時)好學明經,以郡吏舉孝廉為郎,補若盧右丞,遷雲陽令。……」由此知之。
【註
27】
見蕭華榮《簪纓世家-六朝琅邪王氏家傳》,中國北京三聯書店。
【註
28】語見
《世說新語》尤悔第卅三。
【註
29】
就目前所見,或許《晉書.宣帝紀》所記載的一首四言詩就是司馬懿現存所知的唯一「代表作」吧!據載此詩是他作於討伐遼東公孫淵的路上,時在魏明帝景初二年(西元238年),文曰:「天地開闢,日月重光。遭遇際會,畢力遐方。將掃群穢,還過故鄉。肅清萬里,總齊八荒。告成歸老,待罪舞陽。」(此詩歌在《太平御覽.樂部八.歌一》引《晉陽秋》也有收載,不過部分文字略有不同)。事實上《隋書.經籍志》與《新唐書.藝文志》列有《晉宣帝集》五卷(《舊唐書.經籍志》作十卷),惜乎因其書久佚而無從得知其內容。 Fast2008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57)
◎從讀萬繩楠《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試論魏晉年間的司馬氏與曹氏之爭的性質(3/7)

(續前)
至於日後司馬懿在與曹爽的鬥爭中之所以獲勝,或許這是由於曹爽掌權長達十年,期間做作威福,「驕淫盈溢」(《三國志.曹真傳》附〈曹爽傳〉語),本身卻又才具不夠,所用非人,更糟的是因征蜀失敗而大失威望(有如日後東吳之諸葛恪於北伐失敗後,在所屬國內的聲望亦降至谷底),誠如清朝學者何焯說:
「曹爽固豚犢,終于必敗,然不興駱谷之役,則民怨未起。」(註11)
即是指此事,像司馬師那樣曾經在軍事行動不利後「引二敗為己過」(註12)的政治手腕更是像曹爽這樣的公子哥兒做不到也學不來的,以致於朝野怨望,人心不附,換句話說,這牽涉到的是曹爽個人的因素大些(至於《晉書.宣帝紀》說曹爽與何晏「謂帝疾篤,遂有無君之心,與(張)當密謀,圖危社稷」(註13),則疑是被司馬懿羅織出來的罪名,筆者認為未可盡信),與「豪族」、「寒族」之類的緣故關係並不明顯,而如果當時是易人(如曹宇或其他曹氏、夏侯氏人士)秉政,結果可能不同吧,誰知道?
無怪乎中國學者馬植傑《三國史》也說:
「過去許多史家認為曹爽與司馬懿的鬥爭是代表庶族地主與世族地主兩個階層的鬥爭,這種說法是不太確切的,曹爽是魏大司馬曹真的兒子、曹操的侄孫。曹氏自曹騰兄弟以來就累世富貴,曹仁祖褒潁川太守,父熾侍中;曹洪伯父鼎尚書令;曹修祖吳郡太守;曹操及其子孫多有文才,曹魏親族曹氏和夏侯氏也多具有高度的封建文化水平,再加上他們是皇族,所以早已躋入世族之林。假若曹魏統治者不是首先代表世族的利益,那末,世族地主之所以樂於擁護曹操,曹魏統治者之所以屢次給世族地主以政治特權,都該作何解釋呢?……夏侯玄早已以名士世族自居,而不屑與出身於寒門的新貴族並肩共坐。和曹爽同時被司馬懿殺害的曹爽派首要分子也多是權門大族出身。……確切地說,……曹爽等人是代表腐化已深的曹魏皇族和世族地主中的浮華派,司馬懿則是代表從曹操以來世族地主中的事功派。」(註14)
故基於上述原因,拙見認為把「豪族」與「寒族」這個觀念上的定位拿來區分司馬氏與曹氏這兩家的鬥爭是沒有意義的,而將兩氏之爭說成是「儒家豪族與非儒家的寒族的勝敗問題」,恐怕也只能說是一種過於擴大解釋的說法,實則似是而非。
◆所謂「儒家」與「非儒家」之爭
世人有謂「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語出《晉書.傅玄傳》),彷彿曹氏一族缺乏文化-特別是儒學的修養又不重視儒家。惟根據萬繩楠先生本身的研究認為:
「曹丕為王之初,陳群利用曹丕的信任,創立了九品官人之法(九品中正制度)。這實際上是一種進一步鞏固世族、儒門的地位、排斥庶族和新官僚的制度。……中正的意志就是世族的意志。」(註15)
他並進一步指出:
「至遲到魏明帝時,在用人上已經是重「性行」而非重才了,門望、儒學成了選舉標準,與曹操唯才是舉完全不同了。如《魏志.盧毓傳》記載:明帝「舉中書郎」,給吏部尚書盧毓一個詔令,內中曾指出:「選舉莫有名,名如畫地作餅,不可啖也。」可是盧毓則認為:「名不足以致異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後有名,非所當疾也。」他在選舉上,還是「先舉性行而後言才」。所謂「先舉性行」,即先選舉因為「畏教慕善」而獲得好名望的人。「畏教慕善」當然是那些標榜儒家名教的人物,是以儒學傳家的世族。」(註16)
準此,可謂與開篇所引萬氏之書中說的「西晉統治者標榜儒家名教,中正以「品」取人,品指「行性」,即指儒家用來維繫名教秩序的道德標準」已經很接近了。於是乎能說曹氏一族不重視儒家嗎?真相是至遲從魏文帝曹丕開始就有些調整了。根據《三國志.文帝紀》及其裴注之記載,曹丕在《典論.自敘》中自稱「少誦詩、論,及長而備歷五經、四部,《史》、《漢》、諸子百家之言,靡不畢覽」,而在他稱帝的時代,除了前提之確立九品中正制度一事外,於即位次年(黃初二年)即詔稱孔子為「資大聖之才,懷帝王之器」、「千載之後,莫不宗其文以述作,仰其聖以成謀,咨!可謂命世之大聖,億載之師表者也」,封議郎孔羨(孔子後人)為宗聖侯,邑百戶,奉孔子之祀;黃初五年,「立太學,制五經課試之法,置春秋穀梁博士」;他並且在癸酉詔書中說:
「近之不綏,何遠之懷?今事多而民少,上下相弊以文法,百姓無所措其手足。昔太山之哭者,以為苛政甚于猛虎,吾備儒者之風,服聖人之遺教,豈可以目翫其辭,行違其誡者哉?廣議輕刑,以惠百姓。」
文中引用「苛政猛於虎」之儒典典故,並具體言及「備儒者之風,服聖人之遺教」。史書稱曹丕:
「……好文學,以著述為務,自所勒成垂百篇。又使諸儒撰集經傳,隨類相從,凡千餘篇,號曰《皇覽》。」
另外又說:
「(曹丕)帝初在東宮,疫癘大起,時人彫傷,帝深感歎,與素所敬者大理王朗書曰:「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揚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疫癘數起,士人彫落,余獨何人,能全其壽?故論撰所著典論、詩賦,蓋百餘篇,集諸儒於肅城門內,講論大義,侃侃無倦。常嘉漢文帝之為君,寬仁玄默,務欲以德化民,有賢聖之風。」
此處談到他不但經常集合諸儒講論大義(請注意,其中提及為他「素所敬者」之王朗本身也是「通經」的儒家學者-見《三國志.王朗傳》),並且推崇漢文帝時的「寬仁玄默」、「以德化民」之治國方略(註17)。凡此事實,無怪乎後世有學者認為「曹丕繼承曹操的基業,……曹操成功的法治之術,他不會也不能貿然廢棄;而「曹操治平尚德性,有事賞功能」的教令,為他在新形勢下實現「賞功能」到「尚德性」的政治轉變,提供了理論依據。因此,曹丕統治期間,實際上一面因循法治,一面積極提倡儒教。」(註18)
及至魏明帝時代,我們知道他是重視「權法之治」(註19)的,這在侍中劉曄初見他時即比諸「秦始皇、漢孝武之儔」(見《三國志.明帝紀》注引《世語》)時已見端倪,不過他在即位後之次年(太和二年)即有詔書說:
「尊儒貴學,王教之本也。自頃儒官或非其人,將何以宣明聖道?其高選博士,才任侍中常侍者。申敕郡國,貢士以經學為先。」
而他用人重「性行」,儒學也成了選舉標準,這乃是前述已提到的。到了齊王曹芳,不但尊孔尊儒,皇帝自己也能講《尚書》、《禮記》等經典。繼立之高貴鄉公曹髦聰明好學,「愛好文雅,廣延詩賦」,並令群臣「玩習古義,脩明經典」(見《三國志.三少帝紀》),常與之「講宴東堂,并屬文論」(見《三國志.三少帝紀》注引傅暢《晉諸公贊》),且曾親臨太學聽講,並提問於主講《易》、《尚書》、《禮記》等之經師,後者有人幾被問至難以回答;曹髦本身也有儒學著作,如《春秋左氏傳音》、太學講義(註20)等。這些表現又何異於司馬懿之為儒學世家的形象,或甚至可謂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了(3/7;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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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1】見中國清朝何焯《義門讀書記》。
【註12】司馬師「引二敗為己過」,一次是魏齊王(曹芳)嘉平年間,司馬師乘吳主孫權去世時,發動王昶、毌丘儉與胡遵合諸葛誕三路大軍伐吳,不料東路主力的胡遵等為吳軍丁奉所敗,王昶與毌丘儉不得不各自燒屯逃走;另一次是同年,雍州刺史陳泰求敕并州并力討胡,司馬師同意了,結果在兵力尚未集中時,新興、雁門二郡的胡人卻因受到驚擾而企圖造反。此二事皆為司馬師引為己過,不責部屬,眾人為此咸感「愧悅」(見《資治通鑑》)。東晉習鑿齒曾為此讚曰:「過消而業隆,可謂智矣。」
【註13】此事同見於《三國志.曹真傳》附〈曹爽傳〉說:「初,張當私以所擇才人張、何等與爽。疑其有姦,收當治罪。當陳爽與晏等陰謀反逆,並先習兵,須三月中欲發,於是收晏等下獄。」此乃張當片面之詞也。
【註14】請參見馬植傑《三國史》,人民出版社,p140~141。
【註15】見萬繩楠《魏晉南北朝史論稿》,雲龍出版社,p.98~99。
【註16】同註15。
【註17】西漢文帝時代,整體來說也許不算是儒家之治,但是曹丕對他的推崇,也是對苛政用法的一種反省。
【註18】見柳春新《漢末晉初之際政治研究》,中國岳麓書社,p.117。
【註19】參考同註18,p.127~134。
【註20】見清朝姚振宗《三國藝文志》。 Fast2008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63)
◎從讀萬繩楠《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試論魏晉年間的司馬氏與曹氏之爭的性質(2/7)

(續前)
◆所謂「豪族」與「寒族」之爭
凡是讀魏晉南北朝歷史的研究者,都會在各類書籍中遭遇以下名詞:「豪族」、「勢族」、「世族」、「士族」、「強族」、「華族」、「貴族」、「巨族」、「大族」、「名族」、「強豪」或「豪強」、「地主」、「名門」、「高門」、「高第」……(當然,相對於此者也有「寒門」、「寒族」、「庶族」、「傖族」、「單家」……等)。這些名詞有些是意義相同的,有些則未必,不過若光就「豪族」來說,根據中國學者崔向東的研究,與其相關的詞語就有近百種(註2),定義也也許部分有些參差,不過可以說,它原是一種官僚、地主、商人的結合體,具有地方性、宗族性與世襲性,並且因為當時政治社會「獨尊儒術」的背景而造成使它與經學、儒學知識相聯繫的需要與條件,從而產生了「士族」,也就是說,由地方性的強族豪右可以經由崇儒通經的仕途動態地演變為具有文化的「士族」,而前引萬氏之書中說的「儒家豪族」應該就是指此而言。
問題是誠如中國學者唐長孺所說,士族的地位是會升降的,而魏晉所重的是父、祖官爵,即「當代冠冕」(指目前的權勢也),而非「塚中枯骨」(指遠祖、門楣,即過往的定品高低也),並且「在漢代算不上大姓,甚至出身卑微,只要在魏晉時因某種機緣在政治上獲得一定地位,也得以上升」;他進而論證了「士族的形成是在魏晉,因而只有在魏晉時獲得政治地位的家族才有資格列於士族。」(註3)這樣的觀點曾為若干史家認為是「研究士族政治一個重大的突破」(註4)。準此可知原本位居「寒門」者,是可以晉升為「世族」的,而身居「士族」者,其祖先最初也有可能是以軍功起家(註5),而不必定然是士大夫階級;所謂「士→名士→士族」這個形成過程,沒有高官厚祿(特別是近世的、現時的)的加持是無法落實的。
凡此,當然也有「由盛轉衰」的相反情況,如《後漢書.桓榮傳》說沛國桓氏在東漢「自(桓)榮至(桓)典,世宗其道,父子兄弟代作帝師,受其業者皆至卿相,顯乎當世」,其族人桓範在曹魏時官居大司農,然而時屆東晉,桓氏後人卻必須靠軍功才能出頭,以至於如僑姓高門陳郡謝奕與桓溫相善,卻稱桓溫為「老兵」;桓溫想為兒子求婚於名門太原王氏之王坦之,王坦之返告其父王述,卻被後者大罵:「汝竟癡邪!詎可畏(桓)溫面而以女妻兵也。」(見《晉書.王湛傳》附〈王述傳〉)那麼為何曾經「顯乎當世」的桓氏到了後代,即使桓溫為當世人傑卻仍受歧視?史家認為這是因為一方面當時的士族尚文賤武,乃社會風尚所致,一方面也應當是因為早年桓範因支持曹爽而被殺,其後政局更演變為司馬氏取得政權,遂造成桓氏一族的衰落(註6)。另如唐長孺先生說:
「潁川那麼多大名士,只有荀、陳、鍾和拔自卑微的庾氏成為士族……,無非由於這幾家魏晉時子孫貴顯,……潁川李膺、杜密身為黨人領袖,名位顯赫,卻因子孫在魏晉沒有人獲得必要的政治地位,潁川士族高門就數不上他們。」(註7)
由此可知所謂「豪族」與「寒族」並非定然不變,有可能隨著形勢更易而有所消長或轉換。因此,就以魏晉時代的曹家與司馬家來看,誠如中國學者黃烈等於〈評(王仲犖著)《魏晉南北朝隋初唐史》上冊〉(註8)一文中所說:
「事實上,兩晉以前,由寒門上升為士族的事情並不稀罕,潁川陳氏、陽翟褚氏、陳郡謝氏等等皆是,曹魏在獲得政權以後,應當說也從寒門地主跨入了士族地主的行列。所謂「世族地主」和「寒門地主」的區別,並不在於土地的多少,主要在於能不能享有政治經濟上的特權,在政治上居於特殊地位。曹魏政權建立以後,皇室在政治上實際享有最高權力,這時如果還把曹爽稱為寒門大地主,未免不符合歷史實際。」
另外,學者鄺士元也說:
「魏世身居開國元勳而地位顯著者,乃漢末以來之世家大族。故魏之篡漢,以至其後晉之篡魏,不過高門大族間勢力之轉移耳。」(註9)
由此可知司馬氏與曹氏之爭究竟是「豪族與寒族」之間還是「豪族」之間的鬥爭,畢竟世人還是有不同的看法。一個根本問題是曹操的祖父曹騰雖是宦官,但是也官至二千石的大長秋,封費亭侯,其父曹嵩且位至太尉,那麼光是這一點,曹操的出身就已經不能說是「寒族」了(他本人還曾經被東漢太尉橋玄視為「名士」-見《三國志.武帝紀》引《魏書》);曹丕代漢後,曹氏更成了皇室,何況自曹操以降,到了曹爽與司馬懿鬥爭的時代,其間也已有數世的基業,又如何能仍以「寒族」視之呢?
其他如日後在南朝有「蘭陵蕭氏」者,原係起自寒微,在兩晉時代也無顯宦,卻在江左成了有名的高門,有史家指出這是因為它除了與劉宋皇族聯姻而成為外戚以外,同時更是因為蕭氏取得齊、梁兩朝的統治地位,並且還不斷地修訂家譜世系所營造出來的結果(註10),而且實際上它本身的文化面貌也逐漸「士族化」,因此得以與王、謝等高門並列;再如日後唐朝太宗時代官修頒行的《大唐氏族志》(或簡稱《氏族志》),即以皇帝之家為第一等,確認皇族(隴西李氏)為首位,其間經歷了高宗、玄宗等,直至唐憲宗時之《元和姓纂》仍維持如是。故以此觀之,若有人堅持把曹氏在魏世猶視為「寒族」,可謂不切實際,到底魏晉士族統治的政權結構,本來就是以皇室為首的門閥貴族聯合統治為實質,豈有反將皇族排斥在外之理呢?
再說在實際政治上,曹氏並非沒有「豪族」的合作,司馬氏也不是沒有「寒族」的援助,前者如荀彧、陳群、鄭渾,李典、田疇、郭嘉、鍾繇、杜襲、杜畿、華歆、王朗……等,乃至司馬懿本身,後者如鄭沖、山濤、石苞等,而且曹操不曾故意「裁抑豪強」(後詳),司馬氏也沒有故意「打壓寒族」;當時如夏侯玄者原是天下名士,而夏侯氏與曹氏算是一家(曹操之父曹嵩本姓夏侯;曹爽在血源上本是秦氏後代,但是在宗姓與身份上已是曹家人,夏侯玄和曹爽則是姑表兄弟);何晏既為曹家女婿,曾經由他代表的也是一個名士集團(如鄧颺、畢軌……等,後來被司馬懿誅除)。這一切足可顯示把曹氏之為皇室及其支持勢力視為沒有文化的「寒族」集團,顯然是不符合實情的(2/7;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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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2】參見崔向東《漢代豪族研究》,中國崇文書局,p.43~p.56。
【註3】見唐長孺《魏晉南北朝史論拾遺》。
【註4】參見朱大渭《六朝史論續編》,中國學苑出版社,p.353。
【註5】稱「世族」是強調其做官,稱「士族」則是強調其掌握文化知識-見鄭欣《魏晉南北朝史探索》,中國山東大學出版社。
【註6】見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中國北京大學出版社。
【註7】同註3。
【註8】本文收錄於《《歷史研究》編輯組編《歷史研究》五十年論文選(書評)》(中國社會文獻出版)一書。全文之共著者為黃烈、高志辛、虞明英、周年昌。
【註9】見鄺士元《魏晉南北朝研究論集》(文史哲出版社)。
【註10】見王永平《六朝家族》,中國南京出版社,p.198~211。 Fast2008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