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nt size=+2>快傑文史網誌</font>

●【日】司馬遼太郎著，王星星譯《馬上少年過》


【原文p.106】（〈馬上少年過〉）「（伊達）政宗有梟雄之名。「梟」即為猛禽，在辭典中有勇猛凶悍之意。此種猛禽於暗處鳴啼，專吃肉食，因此蘊含幾分不良的意境，並非總用以形容正直的英雄。《三國演義》中的曹操便是梟雄。曹操流傳於後世的形象不乏陰險狡詐的一面，然而其颯爽的氣質亦同時鐫刻在世人心間，這或許便是拜其卓越的詩才所賜。曹操投身時代洪流，仍不忘作詩吟詠，在亂世英雄中實屬罕見。我國具有此種珍奇秉性的人，唯伊達政宗一人而已。」

【指疑】查「梟」者，《說文解字》云：「梟，不孝鳥也。」舊說梟為惡鳥，生而食母，故以喻惡人，而以梟之反弒習性，早已被古人認定為冷酷無情的動物。
至於「梟雄」，商務版《辭源》釋其意為「雄傑，含有凶狠專橫之意。」另外，根據台灣教育部部編辭典所示，所謂「梟雄」意指「凶狡強悍的豪傑、魁首」。
準此，以觀前引文作者說「《三國演義》中的曹操便是梟雄」，基本上應該是就字面上的意義來說的吧，然而筆者在此補充一下：實際上在《三國演義》裡，曹操除了在陳琳的檄文中被指責為「乃欲摧撓棟梁，孤弱漢室；除滅忠正，專為梟雄」（註1）以外，他是被目為「奸雄」（註2）的，而被冠以「梟雄」之名的則是劉備（註3）。
關於劉備之所以在《三國演義》裡被稱為「梟雄」，想當是與正史有關，例如
《後漢書．劉焉傳》說黃權說「劉備有梟名」；
《三國志．周瑜傳》說周瑜說劉備有「梟雄之姿」；
《三國志．魯肅傳》說魯肅曾上書孫權說劉備是「天下梟雄」，
而此「梟雄」之號和漢朝朝廷詔敕中所說的「（袁）術鴟梟之性」（註4），實在沒什麼差別。
故誠如清朝王夫之《讀通鑑論．卷十．三國》說：「先主（按：指劉備）習於申、韓而以教子，其操術也，與曹操同，其宅心也，亦彷彿焉。」故後世之論中又有「劉備梟雄不下於孟德，猜忌不下於漢高，關張之勢又雄於平勃」之說，或許這就是劉備能以販履織席之身而躍上歷史舞台，並成為一方之主的條件吧！

【註1】見《三國演義》第22回～這段話在《後漢書．袁紹傳》中的原文為「乃欲橈折棟梁，孤弱漢室，除忠害善，專為梟雄。」
【註2】「奸雄」又作「姦雄」。史載曹操曾被許劭稱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姦雄」（見《三國志．卷一．武帝紀》注引孫盛《異同雜語》）
（只不過是對此事，由於《後漢書》和《世說新語》中有不同的記載，再加上孫盛關於其它若干史事的說法被後世史家發現並非全然可信，因此也有學者對他記述了曹操曾被許劭稱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姦雄」一說提出質疑。以上，筆者將之列於此以為讀者參考）。

【註3】劉備在《三國演義》裡之被稱為「梟雄」，可見於其第34、45、54 、55、60、62、84回等處。

【註4】見《三國志．孫討逆傳》注引《江表傳》。

★楊默夫《毛蔣大決戰－國共內戰史》


【原文p.290】「蔣介石早把國庫庫存的黃金390萬盎士、外匯7000萬美金和價值7000萬的美金的白銀，一共5億左右的美金運到台灣。在他下野的同一天，又手令提取一千萬美金，匯交他的內侄毛邦初（在美國）以私人名義存入美國銀行。」
【指疑】關於老蔣在1949年敗退台灣時從中國運到台灣的黃金，前引文作者說是「黃金390萬盎士、外匯7000萬美金和價值7000萬的美金的白銀」，若沒弄錯，這應該是引自李宗仁口述、唐德剛撰寫的《李宗仁回憶錄》裡所提供的數字（見第六十七章〈不堪回首的江南戰役〉，據說是來自當時的監察院財政委員會秘密會議的報告資料），現知是不正確的。
且根據學者曾麗珍的研究，關於中國國民黨輸運來台之黃金數量，老蔣秘書周宏濤在其口述的《蔣公與我，見證中華民國關鍵變局》一書中指出，1950年6月7日央行總裁呈老蔣報告說明：1949年以來運至台灣的純金一共是375萬5540餘兩，惟經過計算，實際數字可能只有186萬8522兩（尚有其它說法～見註）。
【註】請參見曾麗珍女士的原文：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7/new/oct/10/today-o1.htm。
另外吳興鏞《黃金檔案：國府黃金運台－一九四九年》一書說這個數字是大約350萬兩左右；同位作者《黃金往事－一九四九民國人與內戰黃金終結篇》一書則說此數字是大約344萬兩。

●我讀【英】阿嘉莎．克莉絲蒂著，陳堯光譯《東方快車謀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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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可能對本書描寫了劇情、敘述了人物，並透露了結局，請未讀過本書的讀者勿往下閱讀本篇，以免影響未來閱讀原書時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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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由於本書差不多也成了「世界名著」，故事讓人耳熟能詳，且筆者早年看過由本書改編過的電影，因此和其它偵探推理小說不同的是，筆者閱讀本書是在已知道結局的情況下看完的。
以下有幾個問題討論如下：
﹝A﹞本書完成於1934年，時值處於兩次世界大戰之間。且就在當時已發生過的一次大戰來說，雖然美國之出兵助力甚大，但是自近代以來一直號稱為世界第一強權的大英帝國既是戰勝國，其地位也還未被美國取代（註：美國「正式」凌駕英國被公認是在二次大戰之後），故或許也是因此原因，讀者如我隱隱然地可以感受到作者於本書中處處顯露出英國人的自我優越感－特別是故事裡的「東方快車」有來自各國背景的乘客，因此這樣的「優越感」也就在書中的英國人之口中有意無意地發散出來～
﹝B﹞本書的結局合乎「惡有惡報」的思想，不過卻也不能脫離「私法正義」的事實；作者雖然用相當巧妙的方式為本書作結，讓十惡不赦卻逍遙法外的冷血罪犯受到制裁亦固然大快人心，但是若就民主法治的觀點來看，在此還是不能不唱個高調（？）－這個結局是需要再作商榷的，而以作者的智慧，相信她其實可以作更好的安排，而不使這本「名著」留下話柄與爭議。

⊕文史疑案：王淑妙《宮本武藏》

【原文p.124】「百戰百勝的武藏，其決定命運的日子終於來臨了，因為佐佐木小次郎對武藏下了挑戰書。
當時佐佐木小次郎是在九州小倉（現在的北九州市）的細川家擔任劍道教練。
當佐佐木小次郎下挑戰書給武藏時，武藏坦率地答應了。……」
【指疑】關於日本江戶時代的劍豪宮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的決鬥，根據較為可靠的記載（包括《小倉碑文》和《二天記》等）所示，原係發動於武藏對小次郎的挑戰（註），何況小次郎當時在大名細川忠興的小倉藩擔任劍術教練，而武藏則是一介浪人，故依常理來看，當以武藏挑戰小次郎的可能性較大。惟因此事尚有不同見解，為求慎重，筆者且將前引文所說「佐佐木小次郎下挑戰書給武藏」列為文史疑案。
再者，本書中有疑義之敘述數起，在此僅舉一例（如上），餘者不一一列出了，有興趣的讀者可自行發掘。
【註】相關敘述請參見【日】久保田英一著，【日】小和田哲男監修，劉夏如譯《武藏 vs小次郎》，遠流出版，p.27～31。

●我讀【日】京極夏彥著，林哲逸譯《姑獲鳥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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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可能對本書描寫了劇情、敘述了人物，並透露了結局，請未讀過本書的讀者勿往下閱讀本篇，以免影響未來閱讀原書時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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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這是日本名作家京極夏彥的首部作品。能不能說，他往後出版的所有著作之風格（及大多數的主要人物），早在本書裡大致已然確立了吧！
本書對讀者如我來說，最大的「懸念」仍然是在作者大力解說的「弔詭」，亦即「的確看到了……只是沒感覺到而已」的觀念（見p.342）。
令人感到疑問的是言中之「看到」、「感覺到」的「範例」對象原是指「屍體」，而人的「屍體」本身是一個體積不小的「實體」，那麼除非是蓄意隱藏（如後來之使用屏風等即是一種方法），為什麼會令人發覺不到呢？明明是榎木津禮二郎於進入據說是「已懷孕廿個月」的久遠寺梗子之密室之際，在不須動用到他的「特殊能力」（根據書中所說，彼能讀到他人的記憶）之當下即看到屍體，並表示要報警（見p.198～201，343等），偏偏跟著進去的關口巽卻就是「看不見」或者「沒看見」。那麼對這樣的問題，難道是用近乎「哲理化」的方式，亦即作者所說
「……我們所見聞的一切都是假想現實。那是否為真正的現實本人完全無從判斷」）（見p.344）或
「我們以為我們是直接活在現實當中，但我們其實是活在腦子裡。」（見p.344）云云，
於是就可以作解了嗎？
關於這個問題，我想讀者可參考【美】克里斯．查布利斯、【美】丹尼爾．西蒙斯著，楊玉齡譯《為什麼你沒看見大猩猩：教你擺脫六大錯覺的操縱》（天下遠見出版；p.20～32）

，而其關鍵，或許就是本書所講的「不注意視盲」（inattentional blindness），乃至於「注意力錯覺」（illusion of attention）吧？
除此之外，本書談到其它問題還包括
「妖怪」（見p.256等）、
「神明附體」（見p.257）、
「假想現實」（見p.344）、
「懷孕妄想症」及「假性懷孕」（見p.345～347）、
「多重人格」（先是天真的涼子，變成奪人子的京子，再變成殺子的母親～不消說，所謂「姑獲鳥」即是在此用以為喻；請參見註）……
所包羅的層面甚廣，個中蘊含的內容（或「哲理」）之豐，有待讀者慢慢咀嚼，在此無法一一盡述。
【註】所謂「姑獲鳥」原是作者取自古代傳說裡的一種「妖怪」。本書一開始就給它至少四種清楚的定義（見p.21），包括「其原形乃懷胎有子而身殞之女，以其執念變成」之說（同見p.21）最為簡潔。
另外，本書書末有曲辰先生解說，曰：
「早在民俗學、人類學、語言學中，早就掌握了一個原則：妖怪，是人心召喚出來的，掌握妖怪，即掌握人心。」（見p.445）

「姑獲鳥是久遠寺一家的悲劇象徵，但久遠寺一家卻也是姑獲鳥的具象化來源。」（見p.445）
「理解案情不如識破妖怪本體來的優先，因為只有瞭解妖怪本身，才能知道謎團的核心在哪裡，也才能予以擊破。」（見p.445）
……

諸語甚為精到。讀者若對「妖怪」－特別是本書作者所引用的圖或文有興趣，不妨參考：
※【日】鳥山石燕原繪，宮竹正編著《百鬼夜行—日本妖怪經典形象創始之書》，江蘇鳳凰美術（中國）


※【日】鳥山石燕原繪，希年編著《魑魅魍魎百物語》，北方文藝（中國）
※【日】京極夏彥著，王華懋譯《百怪圖譜－京極夏彥畫文集》，北京世紀文景文化傳播（中國）

⊕文史疑案：【日】河合隼雄著，林仁惠譯《童話心理學：從榮格心理學看格林童話裡的真實人性》


【原文p.189】（青春期發生了什麼事﹖－玫瑰公主）「一如既往，我們先來看故事開頭的人物組成。在此提到了膝下無子、每天都不斷盼望著：「啊，真希望能有個孩子哪！」的國王和王妃。國王和王妃夫妻二人都到齊了，唯獨少了孩子。他們一再期待會有新的可能性，心願卻遲遲難以達成。
直到有一天，王妃在淋浴時，一隻青蛙現身於前，預言王妃將會生下一名小公主；結果，青蛙的預言果真實現了。……
於格林兄弟的〈玫瑰公主〉初稿中，預言孩子之誕生的，並非青蛙而是螃蟹。青蛙與螃蟹的共通點就在於，二者都能在水中或陸上都能生活。……」
【指疑】前引文所談的〈玫瑰公主〉實即現在為世人所熟知的〈睡美人〉故事。這故事的來源，據說是「早在10世紀時就有口傳版本，1300年前後有法文版，1528年出現紙本版」（註1），後來被活躍於18、19世紀的格林兄弟收錄於自己的書（有資料說當時的書名稱為《孩子與家庭的故事》）中，而現在流行的〈睡美人〉版本即是取自《格林童話》。
根據世論通說，《格林童話》之成書，期間歷經格林兄弟的增修改訂，目前看到的為第七版（成於1857年；它也是最後一版）。然而前引文提到「於格林兄弟的〈玫瑰公主〉初稿中，預言孩子之誕生的，並非青蛙而是螃蟹」，此語似乎有些疑義，如筆者手中所收藏的書中提到「最原始的版本」（即初稿）裡，前來通報就是青蛙（註2），另有書說是小龍蝦（註3）；至於前引本書裡則也提到「在某些版本裡。是由魚來宣告小孩即將出生的消息」（見p.167）。
由此可知，同樣是《格林童話》裡的〈睡美人〉（〈玫瑰公主〉），在不同的版本裡，現身向皇后報信說即將有女嬰誕生者，就有青蛙、螃蟹、小龍蝦、魚等之不同說法，其中前三者更被說是「最初的版本」的安排（筆者此乃就手邊書籍而論，至於是否有它書另有說法，在此無法排除其可能性）。那麼究竟何者為真，且將之列為文史疑案。
【註1】這段考證取自呂旭亞《公主走進黑森林：榮格取向的童話分析》，心靈工坊文化事業，p.155。

【註2】請參見【日】桐生操著，許嘉祥譯《令人戰慄的格林童話》，旗品文化，p.174。

【註3】請參見彭懿《走進魔法森林－格林童話研究》，外語教學與研究（中國），p.243，不過該書之所謂「初版」係將時間推遲至1812年的版本。

★張大春《張大春的文學意見》


【原文p.236】「楊修是世家子弟。從楊修的高祖楊震開始，直到楊修的父親楊彪為止，有所謂「四世太尉，德業相繼，與袁氏俱為東京名族」（《後漢書．卷五十四楊震列傳》）的說法。……
與楊氏並稱「東京名族」的袁氏雖然沒有「累世三公」的背景，但是及至袁紹興兵於渤海，與董卓雙雄並峙……終於也能以軍閥之勢受封鄴侯，官拜太尉，誠然是東漢末年的一大強權。」
【指疑】前引文作者說中國東漢時代的袁氏，雖然和楊氏並稱「東京名族」，但是卻無「累世三公」的背景，問題是眾所周知，袁氏的家族自袁紹的先祖袁安開始以次，號稱「四世五公」：
第一世（章帝時）→袁安為司空、司徒；
第二世（安帝時）→袁敞為司空；
第三世（桓帝時）→袁湯為司空、太尉；
第四世（靈帝時）→袁隗為司徒、太傅；袁逢為司空。
由此看來，顯然史稱楊氏「四世太尉，德業相繼」，然而相較下，袁氏的背景何來遜色（且又何只作者說的「累世三公」），只是「然袁氏車馬衣服極為奓僭；能守家風，為世所貴，不及楊氏也」（註）而已。
【註】請參見《後漢書．楊震列傳》注引《華嶠書》。